大宁的朝堂上,立着一个”完人”。
右相古钦,治水英雄,寒门逆袭的样板。三州百姓念他的恩,满朝门生敬他的德,皇帝倚他做肱骨之臣。
谁见了不叹一句,这才是读书人的体面。
可这个”完人”的书房里,藏着另一个自己,满墙的少女画像,一把染血的匕首,一本足以诛九族的账本。
而这一切,从他送给女门生沈知礼印章开始,就再也藏不住了。
虎啸帮帮主凌云飞,蒙面十年,江湖上无人知其真容。谁也不会想到,这个杀人如麻的帮主,姓的居然是古。
他是右相古钦同父异母的弟弟,是其父亲与青楼女子所生。
这段血脉,古钦视为奇耻大辱。他动用职权,尽数抹去凌云飞的档案,让亲弟弟从此成为”见不得光的影子”,仿佛这人从没来过这世上。
可往前数二十年,摆着另一个故事。
街角,一群混混围着瘦小的凌云飞拳打脚踢。少年古钦冲上去,张开双臂挡在弟弟身前,喊出那句让所有人都动容的话:”有我在,谁敢动我弟弟?”
那是他最初的善良,也是他最后的人性。
同一个人,替弟弟挡过拳头,抹掉了弟弟的存在,又亲手把弟弟磨成了一把刀,豢养虎啸帮,掌控地下势力,贩卖”无穷丸”du丸,用江湖的刀,替朝堂上的他开路。
好狠。
他抹掉的哪是弟弟的档案?他抹掉的,是自己出身的羞耻。弟弟是”见不得光的影子”,因为他自己,就是寒门投在朱门上的影子,他恨的不是弟弟,是那个寒门的自己。
而他与凌云飞之间那本账,记的不是兄弟情,是一条条人命,一颗颗毒丸,一笔笔足以诛九族的勾当。他以为把弟弟藏进黑暗,就能藏住自己;他忘了,影子永远追着人走。
弟弟是他磨的刀,最后这把刀,也砍向了他自己。
洪水滔天。他跳进浊浪,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,为灾民筹粮搭棚,换来三州百姓十年安康。
“治水英雄”四个字,是他用命挣来的。他还爱才,会试上,他虽不喜孟廷辉的”投巧”,到底还是点了她为会元。
暗夜书房。匕首捅进岳父袁相的胸口,为独占治水之功,他指使弟弟杀了岳父,再”扮作救美的英雄”娶了袁令仪,踩着岳父的尸骨,一步一步登上相位。
他妻子袁令仪,死前把这一切看得透透的:”白日里端着架子做忠臣,夜里回家还要戴着副面具应付你那骗来的夫人……”
你说他虚伪?不,他连虚伪都是真的。
他真信自己委屈。他朝着孟廷辉吼过:”我出身寒门,我没权没势,谁都可以欺负我。”
这句咆哮,是他所有恶行的钥匙。他认定岳父不过是”朱笔一圈”就抢走他拼死拼活挣来的功名,认定满朝世家子弟都靠祖荫压他一头,认定这天下人都欠他一个公平。
于是他把”讨回公平”,过成了”杀光挡路的人”。
杀人诛心。
事败灭口,他握着匕首,一刀一刀,刺进怀着身孕的妻子腹部。卖国求荣,他把顷州驻军图,亲手交到血月会手里,忠臣的皮囊里,早就没了骨头。
一个人怎么能在朝堂上谈忠孝节义,转身杀死岳父和妻子?因为他从不觉得自己有罪,他只觉得自己被亏欠。
古府花园,春阳正好。会试放榜,古钦给两位得意门生备礼。给安清的,是一套文房四宝,体面、规矩、恰到好处。给沈知礼的,却是一枚印章,他亲手篆刻的。
有男学子眼尖,脱口惊叹:”篆刻印章需耗费许多时日,莫非老师在会试之前便已刻好?”
古钦不答,只微微颔首。这一颔首,藏了整整三支箭。
印章上刻着沈知礼的名字,会试前就刻好了,他盯着这个女学生多久了?早就存了超乎师生的心思。他送的不是礼,是饵,试探她的心意,拴住她的脚步。
沈知礼出身太傅沈无尘之家,沈无尘是太子太傅,清贵文臣的旗帜。握住沈知礼,等于在皇帝身边钉进一枚自己人。立后风波里,他转头与徐亭联手,推沈知礼为后。
他亲口对徐亭算过这笔账:”若举荐沈知礼为后,既彻底断了孟廷辉后位之望,尤能离间其与沈家,察闻院势必受到影响,对你我而言,百利而无一害。”
听听,那是他”偏爱”的人,在他嘴里只是一笔”百利而无一害”的买卖。
他的书房里,藏满沈知礼的画像。妻子袁令仪撞见,悲痛欲绝地逼问:”你画这些画像时,心里转的什么龌龊念头,自己不清楚么!”
他画的是沈知礼吗?他画的是自己求而不得的一生,出身高贵、才华横溢、前途光明,那个他永远够不着的”上流”。他掌控她,不是爱她,是想把那个完美的自己,握在手心里。
最讽刺的是,沈知礼当众向他表白时,他翻脸不认,反口污蔑是她勾引自己。
所谓偏爱,从头到尾,是一场精致的利用。他把真心当筹码,把崇拜当台阶,把”爱”磨成了往上爬的梯子。
他这一生,本不该如此。有妻子爱他,有门生敬他,有”治水英雄”的桂冠戴在头上。他本可以名垂青史,做那个真正的贤相。
他偏不。
他太想证明”我配”。可世家子弟的祖荫,他追不上;累死累活干实事,功劳还被人”朱笔一圈”拿走。他发现走正路永远追不平,于是抄了近道,杀了岳父,抢了功名。
权力即正义。他给自己编了套自洽的逻辑,”我不杀光你们这些挡路的怎么办?我杀光你这种靠媚上爬来的佞幸有什么错!”
到了这一步,他已经无法用正常的道德衡量自己。他不是疯了,他是把”恶”重新命名为”正义”。
一步错,步步错。杀岳父要掩盖,掩盖就要更多恶:利用弟弟、豢养匪帮、毒丸敛财、杀妻灭口、出卖军图。漩涡吞人,越挣扎,陷得越深。他不是不想回头,是回头路上,全是自己埋的尸首。
他从来不曾真正爱过谁。妻子是垫脚石,弟弟是刀,学生是筹码。一个不爱任何人的人,也救不了自己,因为在他掉进深渊时,没有一双手愿意拉他。
寿宴之上,罪行当众揭发。革职、收押、游街。他赤足走在碎石路上,一步一个血脚印,却疯狂大笑,向满街百姓高喊:”我是大宁第一贤相!”
然后,他冲向冰冷的河水,幻想自己还在抗洪抢险,最后被河水吞没。
讽刺到了骨头里。
他这辈子唯一一次”问心无愧”,竟是死前幻觉里那个治水英雄。他骗过了天下人,最后连自己也骗了。
五、写的最后
古人云:靡不有初,鲜克有终。
人人都能有个好开头,可没几个人守得住那个好结局。古钦有最好的开头,治水的英雄,护弟的少年,门生敬重的恩师。他一手好牌,打得满盘皆输。
被不公平狠狠伤过,就把”报复不公”,当成了”制造不公”的借口。
出身不是原罪,被亏欠也不是作恶的理由。用什么方式回应命运,才决定是英雄,还是恶魔。